第238章 “幸好”
每隔一段时间——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具体是多久——他们会打开那个坏了一半的仿太阳灯。那灯十分不给面子,作为一个灯它堪称是苟延残喘,闪得像夜场里的灯球,很适合配上一些动感音乐然后开始蹦迪。不过他们都没有这种心情。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会在肚子里存很多弹珠?”时云舒与对方一如既往地闲聊,他还记得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对方从肚子里掏出来的一把又一把弹珠。
“我没有在肚子里存过弹珠。”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回答。
“那它们怎么会在的?”
“我猜是有些灰门不想消化或不能消化的小东西,时间久了就像珍珠蚌含进沙砾一样,那些小东西被包裹成了玻璃珠子。”
“‘玻璃蚌’,听起来非常工业。”
“你在说什么?”
“头发长了。”时云舒摸着已经搭上自己肩膀的头发,然后又摸了摸下巴,“胡子也是。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野人。我的胡子都能编麻花辫了。”
“我带了剃须刀和剪刀。”
“别拿出来。这不是必需品。我还挺喜欢用这些来记录自己被流放于时间长河里的日子的。”
“我胡子倒是没长。”
“?”
时云舒见过余挽辰刮胡子。他知道对方是会长胡子的。除非那人已经缩水到不会长胡子出来的年龄段了。
“……”
“你开始‘缩水’了?”
“……”
这算是默认了。
“我们究竟在这里多久了?”
“……”
“。”
“也许一年?一年半?”
“按这船的能耗看,它已经走过三年了。算上辅助供氧、循环用水,水用了大概一年半的量。”
“……”
“按我头发的生长情况看,大概有一年半至两年。”
“这太奇怪了,就好像我逐渐认不得自己的身体。”余挽辰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不是他第一次“缩水”。从前的缩水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最初大家摸索他与灰门结合后的身体机能时发生的意外,二是在申家被人折磨并最终于阿克琉斯之踵上被鲨鱼牙掏空身体。
如此算来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掏至缩水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实话说这感觉有点奇妙,他在凭借个人意愿使身体不停地失去一些东西,这过程持续的时间很长,但他居然并不为此而感到非常焦虑。他甚至还在很冷静地计算,计算余下的食水可供身旁那人生存多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人类的那张嘴进食过了。他现在其实并不会饥饿致死,与灰门的结合让他可以依靠也不得不依靠消化灰门内的存储物来生存,而作为人类的饥饿感虽然存在也可以被进食消解,却并无法真正维持他生存多久。
现在的情况与在普罗时不一样,甚至与几百年前在黄金城上时也不同。如今的情况极端但又没那么极端,有那么一点希望却又希望渺茫,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不再进食,非常微妙地纯粹凭借个人意志像个单纯的怪物那样生存——人类不可能不需要进食。
而这样的时间久了,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悚然,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意外的能够习惯这一切。
他开始感到害怕。他时常睡去又莫名醒来,恍惚自己已与灰门融为一体。有时他会做梦,梦到时云舒站在自己面前,他打开了自己。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扇灰门,就与每一扇灰门没有区别。
他无数次被这样的梦惊醒,醒来后查看终端,回复消息,等待对方的回复,借此才能平复心跳,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变作一扇门,孤零零地站在黄金城上,警告太空客远离此地。
除此之外,他还梦到许多东西。过往的记忆狂轰滥炸席卷入梦,颠三倒四,但他很微妙地能够辨别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梦到时云舒在生花之石空间站里,莽入灰门之后同“自己”说的话。
接受。是的……接受。尝试接受它。接受这样的自己。
或许是极端的、接连不断的饥饿和仍然存活的躯壳在这漫长的黑暗漂流中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因灰门而活,他身边那不可见的人也因他与灰门结合现在才能还有口饭吃侥幸存活。于是十分奇妙的,似乎量变终于产生质变,又像是漫长时间中占据他人生很大部分的挣扎纠结终于在与时云舒彻底搅合在一起后开始发酵,在这黑暗无定的环境中如同被摆上蒸锅,最终使他在漫长黑暗中的某一刻,生出了种绵软如发糕般的、名为“幸好”的情绪。
幸好自己与灰门结合。不然……
幸好。
